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郑光路《成都旧事》[^1]是一本地方掌故图书,其中载有「七杀碑」文如上

传说张献忠在四川留下了一尊碑石,其名颇血腥——「七杀碑」。

张献忠(1606年-1647年),字秉吾,号敬轩,陕西延安卫柳树涧(今陕西省榆林市定边县郝滩乡刘渠村)人,明末民变首领之一,自封为大西皇帝,留下「七杀碑」的四川即其主要根据地。

「七杀碑」的内容,版本诸多。篇首这段引文,可谓流传颇广。唯石碑的存在、碑文的正本,乃至献忠屠蜀一案的历史细节,似是疑云密布。笔者整理了各路文人学者与专家的记述与意见,不敢定论,幸资学人查考。

本文结构如下:

「七杀碑」与德政碑

张献忠与其在蜀石碑的记载,其实涉及到「七杀碑」、杀字碑、圣谕碑的不同记录与演绎,需要对其进行谱系学的梳理,才能明白个中关系。兹参考《华西都市报》[^2]的考证。

先看流传最广的「七杀碑」。其内容除去文首所引的最流行版本「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以报天。(杀字从略,下同)」以外,尚有「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以报天。(……)」[^3][^4]「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以报天。(……)」[^5]「天以万物人,人无一物天。(……)」[^6]诸版本,大同小异。

传说必有其本。在近代的成都,曾经就有一块顶着「七杀碑」名号的石碑矗立着。其详情参看成都老报人邓穆卿在1992年12月12日撰写的一篇文章:

1924年,邓锡侯任四川省长驻重庆,杨森任「督理四川军务善后事宜」驻成都,杨森便以督理职务监管民政,不顾反对,在成都拆民房修马路,把清代臬台衙门改建为春熙路,在少城公园内开办通俗教育馆,馆内修体育场(今露天舞场一带),又开辟陈列馆,委卢作孚为首任馆长,把当时成都庙宇及衙署内的古物汇集去陈列,如文庙西街江渎庙(今卫干院)内明代所铸很大的江渎太子及其两妃三座大铜像等,均搬入该馆陈列。他听说那时署前街成都县衙门内,有张献忠的「七杀碑」,便命县长(那时叫知事)林宝慈送去陈列。实际上该衙署内哪有那通碑,但对这位专横督理的命令,又难以违抗。林宝慈左思右想之后,便把衙门内一通早己风化剥蚀、看不清楚字的旧「德政碑」送去冒牌顶替,了此差事。那通碑上除了有点残缺模糊不成字的笔划外,更没有碗大的七个「杀」字的痕迹,是一通「无字碑」。

1930年代,华西大学博物馆林名均先生曾写有《四川张献忠碑记》(见1937年7月《逸经》第33期),对这通「七杀碑」的真伪倒是一篇可靠的记载:

「本文作成之后,曾就正于刘藜仙先生(华西大学教授),得到先生复书,所见与余相合,复承告成都少城公园民众教育馆之碑,系属伪造……蜀中并无『七杀碑』,盖由张献忠之『圣谕碑』误传耳。吴梅村先生《绥寇纪略》内载:『献贼自为一文,历评古帝王以楚霸王为最,谓之御制万言策,颁布学宫,自为圣谕六言,刻诸石,严锡命(张献忠的右丞相)作注解发明之,谕曰: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其文与《蜀碧》同。兄幼时曾到成都县署,见有碑一通,以土拥之,外围以栅,相传为『七杀碑』。迷信人言,偶有开视者,即不利于县官,故人多不敢观。民国元年(1912年)废成都县,归并于成都府,民国三年又恢复成都县,废成都府,彼时但怒刚(懋辛)做府知事,以成都县署办团练讲习所,唐仲寅君为所长,与兄旧交,一日,兄往成都县署看『七杀碑』,唐君云:『因全体学生破除迷信,打成粉碎抛弃矣。』兄深惜之。彼时兄尚不知其文,后读《绥寇纪略》与《蜀碧》始知之。少城公园教育馆所陈列之碑,杨森将军做督军(应为督理)时,索『七杀碑』,成都县的知事林宝慈,即将一破毁之『德政碑』冒牌送去。又,张贼之『圣谕碑』不止成都一处。汉州所发现者,仅其一也。」

也就是说,清代曾有一尊石碑(可能是张献忠圣谕碑),相传为「七杀碑」,在民初被破坏;而后有一尊字迹不明的德政碑,被冒以前述「七杀碑」之名供展览。

虽然「七杀碑」可能只存在于乡民口传与墨客稗史之中。但它在华语世界流行文化中的影响不容小觑。近代同题武侠小说《七杀碑》,其作者便在序文(1949年春作)中,假托自己于——

故都琉璃厂书摊中,见一手写诗册,(……)署名「花溪渔隐」,盖乾嘉时蜀人也。(……)诗百余首,媵以蜀中明季轶事十余则,约数万言,中有一则,题为《七杀碑》,略谓:

「张献忠踞蜀,僭号『大顺』,立圣谕碑于通衢,碑曰:『天以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即世所传七杀碑也。碑文『杀』字,不六不八,而必以七,何也?

「蜀中耆旧有熟于掌故者,谓余曰:『献忠入蜀,屠杀甚惨,而屡挫于川南七豪杰,恨之也深,立碑而誓。七杀碑者,誓欲杀此七雄耳。七雄为谁?华阳伯杨展、雪衣娘陈瑶霜、女飞卫虞锦雯、僧侠七宝和尚晞容、丐侠铁脚板陈登暤、贾侠余飞、赛伯温刘道贞是也……』」

其文分叙七雄事迹,诡奇可喜。杨展为七雄之魁,叙其生平及率义兵规复川南事尤祥,谓杨展能识金银气,擅奇门五遁术,近于小说家言。然其叙述,均有所本,吴梅村《鹿樵纪闻》及彭遵泗《蜀碧》等书,所载杨展传中,亦有精五行遁术语,顾博雅之士,亦不免也,岂世真有此神奇之术欤?

友人有于成都博物馆曾见七杀碑者,谓其文略异,无七余字;有谓原碑已为清廷捶仆:未知孰是。而蜀人至今指杨展遗迹「万人坟」,及七雄义烈掌故,奚能道之。余摭拾「花溪渔隐」所述,兼采各家笔乘,故老传闻,综合七雄事迹,演为说部,而删其怪诞不经者,并据「花溪渔隐」之说,以《七杀碑》名书,志其所由起。此七雄当明末之世,联袂奋臂,纵横川南,保全至众,而卒扼于闆冗大僚,自剪羽翼,身为国殇,全蜀因而糜烂,事至壮烈,可泣可风。作者余生烽火,冻墨磨人,文字游戏,聊遗岁月而已。

甚至附会了「七雄」故事于其间。(引文最后一句也颇堪瞩目。)作者被后世誉为「民国武侠小说北派五大家之一」;当代亦有网页游戏《七杀》,取义于斯。

杀字碑

七杀诗

圣谕碑

屠蜀疑云

参考文献

[^1]: 郑光路. 成都旧事[M]. 成都: 四川人民出版社, 2007.

[^2]: 蒋蓝. 张献忠与“圣谕碑”谱系学[N]. 华西都市报, 2021-05-12: A12.

[^3]: 臺灣中華書局編輯部. 辭海[M], 第1卷, 修訂版. 臺北: 臺灣中華書局, 1979.

[^4]: 李浩. 蜀中旧闻[M]. 哈尔滨: 北方文艺出版社, 2018.

[^5]: 胡昭曦. 巴蜀历史文化论集[M]. 成都: 巴蜀书社, 2002: 132.

[^6]: 朱贞木. 原著序跋//七杀碑[M]. 哈尔滨: 北方文艺出版社, 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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