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深秋夜。首日试毕,有士为诗叹惋,同侪方相传览。予适阅之,遽有心仿,戏而述以文言,忝受勖勉。继而一鼓作气,自试短文,议时侪辈相谄谀之风,人曰“善哉”。爰勇而为文言。

常倚牖乎危楼,瞻夕云之叆叇。或流憩于湖汀,赏山水之清嘉。尝敛膝乎帐外,数星雨而观月跃。亦独坐于岁末,省已往以追来者。凡此云者,文言皆与乐焉。迨蛰振而獭祭,作传志事。既桐华而萍生,乃受托而缀字。兔走乌飞,予受益也匪浅。

尝独歧行,雾围而不知途。予之初作,盖以口语成稿,然后逐字改述,犹之译为文言。曷其难乎?遂窃喜如是为。惟三代之篇籍,及明清之笔记,彼其每读,久恨无以攀及。何哉?自为知也不足。斯固其一。然某日梦而惊悟拊拳曰:“是译之过也!”循原式者,大抵杂口语字法焉,非驴非马。不特如此,其文理也夭阏,其情意也不通。岂能佳作?故博而览,直以文言构思,是要诀也。

亦惑而自问曰:“但摹不情,可乎?”言于友人杨君。乃抚须复沉思,方告予曰:“不可。文者载道者也。圣训布在方册,教化寓于格言。骚人墨客情志,亦可见于篇章。譬如希文,情寄乎景,兼叙兼议,善哉善哉!或简言以达旨,或博文以赅情。然文无所载,如人而无骨。”携志时事之文,询于恩师郭君。笑而惠诲予曰:“文理也通。然徒记而不评,其不备也。淮南敷章,轶闻喻理。史迁书记,篇末论赞。观夫名文,陈事与议说合契,辨史与赞评齐行。且始末原由,亦集自他人,实非汝所为。既志时事,何不傚而评论,可成殊风。由此观之,口语文言,诚无异焉。”洵为至论。

有爱奇者,言贵浮华,驯致讹滥。或好僻字涩辞,以矜其博。观之胸臆罔纳,殊不爽朗。诡异之避,重出之权,彦和以为属篇之要,窃亦深以为是。若有达情精切之求,大义微言之图,难而义稍异者,用之无妨。或忧重出相犯,以殊字表同义,亦无不善之理。字僻难者,毋庸恒而远之。文辞亦然。至若溢僻难以矜饰,滥浮华以求奇,予未知其可也。

或扼腕曰:“民国以降,文言命也绝矣!”世之衍进,若百川之东渐,不舍昼夜。文言既黜,习书口语。新物之名,新知之授,新道之传,繄悉以后者为。然则文言绝乎?阐扬新知,志载新事,写情抒志,今人恶不能以文言为?口语名物,考古训而更述,亦可入文。但少人试践耳。徒扼腕而喟叹,于事无补。

今复深秋,感慨回首。聊成斯文,不知所言。


作于乙未十月哉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