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看電視劇,我斷斷續續瞄了點,講的是「文革」時代的知青故事。

故事裏一幫知識青年東北守邊哨,有日望邊境,發現一人騎馬南下,遂攔截審問。此人一口東北腔,自稱是中國人,做電影放映員,不意迷途,纔誤入蘇聯境內。審問過程中,又發現伊與哨內一青年的親戚以及團長認識。班長力主移交邊檢站,可是當時風聲鶴唳,人心叵測,一旦上報,牽連十數人,後果不堪想,故也有青年力勸班長三思。

有青年突生一計,既是電影放映員,放場電影不就可以自證?放映員貧嘴:「你們不就是想看場電影,直說麼。」立被一個上海男青年訓斥:「我們這是在對你考察!」順帶一提,這個上海男青年也通過迥異於「北方漢子」們的言動,迎合了一些對小市民的刻板印象,以此承擔搞笑的役務。這麼互相給了番臺階下,電影便放起來了。

說到這電影也很有名,是《列寧在一九一八》。有句名臺詞,我沒看完過整部片都知道——「麵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我學列寧樣子擡了擡手。我爸見狀補充了句:「不要擠,讓列寧同志先走!」閒話休提。哨站青年們看得好不投入。「她一定是最幸福的女人。」一個上海女青年感嘆。伊是班長的對象,這段時間正好來哨內看望班長,兼少住幾日。「我從骨頭裏就知道他是個壞人!」這是那個上海男青年的憤慨。

這時有個青年嘲笑道:「判斷人的好壞,要用腦子,不是用骨頭!知道不。」上海男嘁了一嘴,班長則轉過身讚許地點頭,誇有進步。說到這個青年,伊熱愛繪畫藝術,多所創作,以追求美爲己任。非特如此,又在講故事時別有番技巧,能夠結合現場氛圍,把控敘事節奏;一場講完,無人不服,直誇伊「會畫畫,筆桿子又好」。這回放電影,便是伊生計。

電影放完,班長命人將放映員捆押。放映員驚惶不已,青年們也悶聲不樂,「從骨頭裏覺得他是個好人」。班長對象相勸,也被喝哭而走。有個青年拉班長到一邊,教伊冷靜。

班長無奈道:「你坐到我的位置,會怎麼做?」青年則以班長對象爲引,說伊是這個時代難得的能以感性驅動的人。人生來就憑依著感性行動,後來纔慢慢學下了理性,問題是這些「理性的東西」又是誰塞給你的呢?有時我們的「骨頭」都知道善惡良莠,卻硬要靠別人塞予的理性,違逆本能判斷者何哉?按規定移交了,確實是一辦法。但既然「骨頭」有所判斷,何嘗不可小事化了。

於是放人,《邊防日記》裏也未記實情。後來團長下基層慰問,送來些娛樂用品,又撥了條巡邏艇,改善工作環境。


過了些時日,大學恢復招生,實行推薦制。兵團裏推薦四人參加考試,那個藝術青年也在列。未承想有人嫉妒,偷走其畫作,考試當日獨闖闈場當眾揭發。

畫作臨摹《哺乳聖母》

畫作露了半個「那個啥」,而頭部畫的還是班長的對象。揭發者指斥藝術青年好不害臊,又暗示稱班長對象借住邊哨期間,所發生的恐超乎想像。青年大懼,衝上前撕毀畫作。闈場考生熱血沸騰,筆一摔,桌一推,「這試不考了」,或抄起條凳,或赤手空拳,照藝術青年頭、眼便打。揭發者躲在牆角,看不出臉上是喜是懼。

事後,上級取消當年兵團所薦四人資格,並勒令永不得推薦該揭發者;兵團也豫備向藝術青年興師問罪。與此同時,班長已把鼻青臉腫的藝術青年逼到炕沿,斥問爲何畫伊臉。青年答:

因爲她的臉美。

青年被怒摑一耳光。「你爲什麼不直接侮辱我」,班長喝道。青年辯解:

我只是在追求純粹的美。

班長失控。興師問罪的兵團領導恰入屋,見狀反大驚,拖住班長,斥伊「多大點事」,只剩下青年自掌耳光不已。

藝術青年決定去死。道遇兩小兒,拜託傳話給班長,說「對不起大家」。小兒不解,沒管。青年尋了塊僻靜處,河畔葦叢正蒼茫。曾經伊釤刀叉魚,險些削掉腦袋,幸被一聲「有蛇」騙僵住,被人收走釤刀,纔撿回條命。如今這釤刀片下拾來的命可還了。

青年舉刀,方準備落,被滿世界找伊的班長一行喝住。班長被河隔在對岸,痛陳自己不是人,不該扇此耳光云。青年說,這幅畫臨摹自文藝復興時期列奧納多·達·芬奇的《哺乳聖母》,本是爲了送給班長,但每稿都不滿意,一直在改,所以未使班長知。班長下跪,叫伊總之先冷靜。當初釤刀片下救得伊命的那個青年(也就是給班長辨析過感性與理性的那人),提醒伊命只有一條,可千萬想好。青年慟道:

我不想再活在這個不能容忍美的世上了。

班長長跪河岸大哭不已,救命的那人則指揮同行青年速速蹚過河去接近伊。伊悲憤地舉高釤刀,喝令不得接近,眾人只得退回岸上。青年吩咐大家,死後葬伊在這河岸,莫使父母見到自己身首異處而傷心。一時局面僵持。幸而方纔的兩小兒機靈,見狀佯落水,向恰處同側的青年呼救。青年動心施救,眾人收走釤刀。

回屋以後,藝術青年將畫作撕毀一盡,漆抹滿臉,縮在炕腳,低頭沈默。兵團領導來「關懷」,伊則拿畫筆指著領導與同班青年們,哈哈大笑不已。

父親也許注意到我表情,在我離席後還跟我口頭更新劇情:「那個揭發的被揪著耳朵打了。」「兵團研究決定要全力治癒他的瘋病了。」

但我已經看不下去了。


案,或有些許細節記錯,萬望見諒、斧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