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去城西湖畔的一家書屋,拿起一本科幻集子,買了杯芒果酸奶,佔了座。

學習完其提綱挈領的科幻文學簡史——兼引言,讀了頭四篇選文——《帕拉納曼科》《雨中哭喊》《冰凍的紅衣主教》《戀愛中的瑞秋》。想像力是頂好的,象徵也頗迷人。特別是如《帕》那篇一樣用力去「愛」一座城,真是想想就讓人受不了呢。回過神來,外頭已是雷聲大作。據講明旦要做風颱,這會兒店員也在問新來的客:「有下雨嗎?」我書看得有些累,竟在靠椅上喘了一會兒氣,但接落來又沈浸了進去。直到店員叩桌,提醒打烊,纔依依不捨地醒來,將書歸了位。

自動門一開,濕悶燥熱的空氣便連同淅淅瀝瀝的雨聲一齊洩進來。我踏著潮氣,走到旁邊一家店囝,要了碗仙草凍,紅豆,半冰。

做好了端上來,大碗裡盛著一方一方的仙草凍,邊頭環滿了紅豆跟木薯丸。一瓢羹舀下去,半爿都是烏色的冰沙。本底看著就頓覺涼了幾度,兩三口下去,更是凍徹骨髓。也許之前看書看餓了,我邊喫甚至邊在顫抖,感到自己在不易察覺又不受控制地前後晃動著。

這時竟有頭黃豆大的紅蟻,由桌墘登上玻璃案板,沿著對角線踽踽獨行。伊經過我碗底,又自顧自地順著桌腳爬落去。這種尺寸的紅蟻,我祇在城南的某塊大草埕裏見過。幼時蹲在家中涼臺觀察到的紅蟻,最長也祇有南方米的米粒那麼長。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看得有些入神,也忘記去避它。不過想想也是,大隻的蟲蟻並不驚儂,而恰是稍微瞇起眼便完全看不見的小傢伙教人毛骨悚然。

低頭又繼續去喫碗裏的食。瓢羹每觸及冰沙,都會有清脆的聲響;鏟起來也頗有顆粒感:這都在對我暗示著其冰之不可測,令我渾身已有寒意。送進嘴,這份不安更得到了證實,只好挖點紅豆,扒拉些木薯丸緩緩。這二者裏,最是木薯丸討我喜歡,嚼起來十分糗韌。丸囝不知不覺都給伊食澈去,祇剩下喫起來沙沙的紅豆。而最迷惑人的,則是仙草凍本身了。

仙草凍看起來軟軟的,也沒在冒氣,應該不會那般寒罷。想起舊底傳說,外使宴我們的民族英雄林則徐,奉上一碗「冰其冷」(傳教士編的福州話辭典是這麼寫的,現在福州話也講「冰淇淋」),冷得冒煙。文忠公見煙,吹了半晌落嘴,纔知道給那堆番鬼解悶了去。後來文忠公回請外使,上來一道芋泥,看過去盡像冰其冷。番囝「爭先恐後」食,乃後給燙得「哇哇叫」。小學時由鄉土課本讀來此事,還頗覺提氣呢。今次我也放心落嘴,卻出乎意料,牙直打顫,差些把瓢羹打桌上。可惜這仙草凍切得沒那麼棱角分明——或許根本就切不出那種感覺罷,不然它就真像白沙上矗立著的方尖碑一般教人敬畏了。

到尾冰沙剩一坨,湯留小半碗。喫成這樣,委實有點對不住這碗仙草凍,畢竟抬頭望望,對面一位來得比我早的珠娘囝,這會兒還在細細品嚐呢。但實在太冰了,我也無奈何。走到門前,瞄了眼旁邊的鐵架子,臺灣烤腸及烤丸還在上面一環一環地搓搓。吸溜了下口水,就去討腳踏車了。

騎在車上,其實並不感到雨勢很大,甚至可以講小若雨濛。但有時風做起來,我心想「仱殆」,沿途一樹又一樹的水便潨我一身。這下樹倒是爽快了罷。但我也藉著這身水,從滿城的悶熱裏挖來一瓢涼意。就這樣當著風,我轉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