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福師大傳播學院有攝製組爲真鳥囝拍攝紀錄片《南下聲》,昨日我恰有閒,便有參與入鏡。

晨赴黃巷,與鄭師會面,便開始收集當地的一些地名。

又計劃了解福州人對天干地支之平話呼讀的掌握情況。赴後街上隨機尋訪。截問幾位路人,有老有少。問以「會說福州話嗎」,都答不會。路過兩家遙遙相鄰的小攤,一家賣糖人,人滿爲患,遂赴較有餘地的另一攤。攤主爽朗大笑,自道「不是福州人」「徐州來的」,並笑稱:「福州話太難了,我來了十一年都沒有學會。」並指示我們道:「對面那個做糖人的——看到沒有——他是福州人。」不過糖人攤子生意太興隆,我們等待了一會兒,還是找不到插入的時機。溫導笑道:「我們把他攤子裏的糖人全買了,那要問什麼他都答了。」不過估量過去也是一大筆消費,未實行。

中午在澳門路喫了午飯——連江鹹飯。

下午赴閩王祠,與先前有報名參與的小孩教童謠。

後赴何榕先生家。

傍晚時分,抵蒼霞,食粉乾。

又造訪了一家福州小食店,與老闆以平話交流,學習飲食的福州話表達。

後行車赴鄭師家,準備與《南下聲》攝製組展示《榕典》的開發。在車上閒得無聊,兩人開始亂編福州話歪詩。

今旦禮拜三
依鄭爬鼓山
鼓山有肉骨
掏轉試先生

這首向著名的《先生先生》致敬:

先生先生面覷鼓山愛食肉骨共犬相爭

也探討了福州話詩歌的佮題(押韻)技巧。如果共總有四句,第三句似乎不用佮題。

尚嫌不過癮,又開始編:

今旦禮拜二依鄭看電視看見華林寺見覺野有味想裏儥容易汝講是伓是

編這些歪詩時,很明顯地感到自己受到了一些官話童謠的影響,如「今天星期三,小明去爬山」(可惜後文已不記得)。還有一首聞名全國的《今天星期四》:

今天星期四小明去考試考了四十四回家看電視看那個少林寺很想試一試結果被打得不三不四還說沒事

這兩首童謠,其實並非從學童口中聽得,反是從一本主打趣味性的作文書的附欄裏看來的。以前好奇爲何是「少林寺」,執卷問祖母。孰料——也難怪——祖母聽到「考了四十四,回家看電視」,氣道:「考了四十四還敢回家看電視啊哈?」正告我不得看此類「下三濫」讀物,並沒收走此書要求父母解釋。後來斗膽問母親,母親回憶起自己唸書時候,確實常於報章上讀到各地小孩離家出走赴少林寺去的新聞,那時全國都爲武術而癲狂,而其時間概在1982年李連傑《少林寺》電影風靡大陸以後。

八十年代,報刊雜誌上時不時地曝出某少年離家出走奔赴少林寺學藝的新聞,據稱,少林寺的僧人們有時一天要接待數以千計的朝聖者。

北京衛視《記憶》欄目組如此回顧離家潮

由此看來,貌似荒誕不經的民謠俗譚,背後卻潛藏著一種龐大的真實。就像父親幼年時盛傳的「氣死安東尼奧尼,五洲四海紅旗飄」一般,童稚未必解其意,只覺得「安東尼奧尼」唸起來有趣,背後卻是一場政治摩擦——以及政治對文藝界肆無忌憚的指手劃腳。福州話裏有doung21-muo55-neoyng53一詞,意即男性,也可做丈夫背稱。民間俗寫「唐部人」,甚至謔寫「唐摸人」,這與唐兵對福州原住民的驅逐屠戮之傳說有關。(唐摸,即唐兵摸到哪個無諸部女人即可佔為己有。)從詞源上看此說未必站得住腳,但是傳說本身是代代相傳,書證有之。在如今高樓林立、車馬輻輳的臺江平洋之下,很可能埋藏著福州先民的血腥記憶。早十幾年,還有都市傳說,福州原住民殘存於馬尾、倉山等地;膚髮盡白,目珠猩紅;身形頎長,可達兩米:活脫脫給描繪成一副異方人士的樣貌——或根本就是個白化病人。幼時聞父親稱,在馬尾見過此輩。後因事與父親同往馬尾,在君竹路附近,還恰見到一位路過,極類前文描述。此後再沒見到。

《今旦禮拜日》稿
《今旦禮拜四》稿

九點許,各自歸家。鄭師送我下樓時,也聊了幾句真鳥囝到目前爲止的資金投入情況,倍令未見過世面的我大喫一驚。

又交流故舊的近況。有位加拿大榕裔,許是母親曾從事平話語言藝術的表演,所以對用福州話讀古詩詞特別熱心。大概一兩年前,我曾聽說過他的活動,後來則未聞。鄭師則吿以近況,原來他辦起了微信群,題以「福州話讀詩文」,集結同好之夥,亦以五六十人計。有位前輩,爲福州話編過《字彙》,如今也在群中積極請教耆老,不禁驚嘆由熱情驅動起的凝聚力。曾聽過吟誦協會的一位老年女性吟唱杜牧《山行》,想起此事,便道:「他們要是和吟誦協會的人也一起合作便好了。」鄭師則辨正道:「他們是福州話讀古詩詞,這個和吟唱應該是不一樣的。」確實,如果是讀古詩詞,重點蓋在辨正讀音;吟唱的話,還得講求一些調律。「不過能撮合在一起總歸是好的。」我罔講。恰好網約車來了,便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