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六,媽媽上班,爸爸在家休息。

媽媽剛出門,爸爸便喊我過去,問我讀書的地方是不是有「華豐賀氏」。我答有,伊道正好有「生日卡」,給你媽媽買蛋糕。又躊躇今天還是明天買,因爲媽媽明天纔一整天在家。我覺得生日要做就當天做。爸爸說好。

我讀文獻,後來聽直播課。良久爸爸歸來,進門就道:「噯呀,現在蛋糕真貴!兩百九十八。(我的小名),現在蛋糕有這麼貴嗎?」我也不很清楚,便應:「應該吧。」

媽媽下班回家,開門便感嘆:「剛纔姑姑祝我生日快樂!哎,我都不太記得大家的生日。」爸爸飯菜也做好了,三人圍坐一起喫飯。花蛤裏有點沙,媽媽問是不是沒養清楚,爸爸說中午喫了都沒有,我附和。未幾爸爸醒悟,可能不是同一盆蛤。

「到了喫空心菜的季節了。」爸爸如是說

我食肉動物,想再打碗米配,爸爸叫我不要太撐。我未解,搭伊肩頭:「怎麼?會怕蛋糕塞不下?」爸爸臉倏忽一紅,又輕微顫了一下,未應。纔知多嘴,收回手肘。媽媽嗔道:「還有蛋糕?我飯都快喫飽了!」我也忙解道:「就是嘛,有蛋糕得先說,纔好留肚子。」

始末了桌上殘餚,爸爸把不知藏哪兒去的蛋糕盒捧出。白色硬紙殼,綴以玫紅文飾。上層盛蛋糕,提拉米蘇。下有小抽屜,拉開,取出刀叉,溫和地反射着燈光;還有蠟燭,底座也是銀色。

「這麼漂亮!」問了價錢,媽媽也頗驚訝:「山姆的更大還更厚,而且還更便宜,謼!」「八十幾塊。」——我補充道。「但是山姆太遠了,我帶不回來嘛。上回(我的小名),不也坐姑姑車,放後備箱,然後雙手捧着再上樓。」爸爸應道。「那倒是。」

插蠟燭。蠟燭有六根,我們結合年齡做了一番計算,提出巧妙的闡釋,便都用上了。媽媽搦着蠟燭,精心比劃了一番,都給插上,然後點火。我取出手機錄像,爸爸關燈。媽媽閉上眼,雙手闔十。好像少了什麼,有點安靜。我趕緊道:「唱歌呀!」

「Happy birthday to you」

爸爸還唱英語的。我也跟唱。媽媽聞聲,很欣喜,睜開眼看着我們,並隨旋律搖頭晃腦。

「Happy birthday to you」

老爸是中式英語,bir-唱成普通話的「波」,-th唱成-s,to唱成普通話「土」,you更唱成普通話的「油」。我也好不到哪去,bir-唱成北京話「腦瓜崩兒」的「崩兒」,you更變成日語的ユー。

「Happy birthday……」唱到這兒,我們倆有點遲疑,但最後還是按「to you」唱下去了。根據過往的經驗,這裏好像應該唱「my(名字)」。但我已經很久沒唱英語的生日歌了。上次唱,還是正月初一爲朋友慶生。在場的都是福州人,用普通話唱「祝你生日快樂」;我朗聲以福州話的「祝汝生日快樂」混入其間,站旁邊的福清朋友察覺到,對我笑了笑。

「Happy birthday to you!」

爸爸叫好。媽媽再度閉上眼,許願,伸頭吹蠟燭,爸爸也湊過去一起吹。

分蛋糕。我們都差不多飽了,媽媽執起刀,提議切少一點,爸爸指了三分一的位置。但刀又落到了二分一處。「沒事!」媽媽說,「我直的再按二分一切就好了。」切下全糕的四分一,又從中對半分:一半與我,給了把叉;爸媽共分餘下一半。

「這提拉米蘇,你感覺比山姆店怎麼樣?」媽媽問。我沒嚐出差別。「我感覺要比山姆更甜。」「對對對,更好喫。」我附和。「而且還有抽屜,有刀叉。」媽媽讚嘆。爸爸應道:「刀叉還是金屬的,洗洗下回還能再用。」「對啊你看這刀叉,還是銀色的。你看這蠟燭,多精美啊。兩百九十八,這是應該有的價格。」

「我太幸福了。」

燭光

我爸媽都是平凡人。「你爸是平凡人。」爸爸這麼對我說過。「你媽是平凡人。」媽媽也這麼對我說過。「你爸媽都是平凡人。」合在一起也這麼對我說過。我家非富也非貴,爸媽都只是普通的職員。早年爸爸回家,上了飯桌,就喜歡講脬,從軍國大事,到單位人事,再到公交車上老依伯把後生仔轟起來搶位子的事。媽媽喜歡講工作上值得反思的事,還有聽爸爸講事。後來智能手機普及,都用手機看國產劇,便很少在飯桌上談及那些事,只是圍繞著劇情感嘆:「爲人臣子有敢這麼狠啊!」我購置了NAS,連上了電視,配了鼠標鍵盤,爸媽刷劇的戰地便延展了,飯桌上看完小屏幕,去廳中看大屏幕。

餘下的時間裏,爸爸——早年熱愛文藝,鈔詩覽卷;如今——喜歡聽網絡小說,聽的是歷史穿越小說,好像是穿到明朝。然後李自成被流到美洲,自立爲王,國號大成;後金應該是被「膺懲」了,趕到了非洲還是西伯利亞忘了;然後老有個「袁崇煥」在我耳畔繞來繞去,也不知道做什麼:聽了一年都沒聽完,也聽不厭。

媽媽——早年是工作狂,把班加到家裏來,跟我搶電腦;如今——喜歡「知識付費」,聽「得到」,加「樊登讀書會」——我甚至用福州話讀出這五個字都不感違和。伊講要「終身學習」,「活到老學到老」。以前焦慮自己沒有「邏輯思維」,要學高數;高數之前,要有高中數學,遂借了我高中課本,下了「猿題庫」刷題,復下了「嗶哩嗶哩」看網課:未幾放棄。現在以聽科技、金融、思維,以及健身、瑜珈爲主。

媽媽曾經不滿自己的本科學歷。「我當初就是亂報的,外公也不管。」媽媽搖搖頭,「你爺爺奶奶都是高材生,小時候讓爺爺奶奶帶大是對的。好好考。」備戰高考的時候,伊進房間來,坐在床頭,望著伏案的我道。還有一次,伊笑著回憶往事,說(我的)外婆要去大連,然後外婆的媽媽——媽媽的外婆——搦著手問伊:「大連有世乇好?福州好!」

而昨天,媽媽緊張兮兮地問我:「東京好嗎?福州好吧!」

我爸媽都是平凡人。「平凡人有平凡人的福氣。」媽媽說。記得小時候,爸爸陪我樓下玩。「以前稅務局有個肥差,我要是去了話,現在就膀大腰圓了。」「膀大腰圓。」這是個成語,我學著複述了遍。「就是肚子要有這麼大。不對,還不夠,這麼大。」我們互相比劃,越比越大,最後比到傘撐開那麼大,然後哈哈大笑。對平凡人來說,平凡就是幸福。

我確實受到了召喚。我覺到降臨,我看到了光。當胳膊肘搭老爸肩上,見老爸臉紅耳赤,媽媽竊喜的時候,我蒙獲了未有的安堵感。

平凡的幸福。